基于图像学视阈下的马山楚墓出土“田猎纹绦”织物解读

2024-04-24 07:46涂雨潇李正
丝绸 2024年4期
关键词:叙事特征图像学

涂雨潇 李正

Interpretation of “field hunting-patterned ribbon” fabric unearthed from Mashan Chu Tomb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iconography

摘要:战国时期马山楚墓出土的“田獵纹绦”织物图像开创了将人物、动物和场景并置于同一画面中的先河,文章以全新的图像学视角完善战国时期服饰与质料系统。通过图像学和叙事学等研究方法将江陵马山一号楚墓出土的“田猎纹绦”实物资料及图像逐层递进剖析,立足于“前图像志描述”“图像志分析”和“图像学解释”的图像学视角去还原田猎角色的形象构建,提出田猎图像的叙事特征,并挖掘出田猎活动风靡的发展缘由。研究表明:通过图像学知识分解并深挖“田猎纹绦”存在着图像叙事的直观性、象征性和共时性等特征,感受角色赋予的运动精神,总结了军事、祭祀、农业和娱乐等因素是构成战国时期田猎活动盛行的主要动因。

关键词:田猎纹绦;图像学;田猎文化;形象构建;叙事特征;织物图像

中图分类号:TS941.11;J51

文献标志码:A

文章编号:10017003(2024)04001809

DOI:10.3969j.issn.1001-7003.2024.04.003

收稿日期:20231102;

修回日期:20240309

基金项目:国家哲学社会科学基金艺术学一般项目(21BG124)

作者简介:涂雨潇(1995),女,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为服饰设计与工程。通信作者:李正,教授,博导,sudalizheng@sina.com。。

战国时期楚国疆域最大,占有湖北、湖南、江苏、江西等地区[1]。虽然以前的楚国已消失殆尽,但楚人的民族精神汇入在文学和艺术等方面,在《江陵马山1号楚墓》[2]和赵丰[3]的《中国丝绸通史》中有提及。然而,详尽研究“田猎纹绦”领域的成果及文献甚少,鲜有深入挖掘其艺术化发展、图像及其背后的关系。近年来,图像学方法在设计研究领域的广泛应用,潘诺夫斯基[4]将图像学研究分为三个彼此融合的层次,即前图像志描述、图像志分析和图像学解释。笔者认为可以运用此方法架构至江陵马山一号楚墓出土的“田猎纹绦”上。“图像学解释”更是传达“田猎纹绦”织物图像和文化形成的种种原因,所以本文将从图像学角度出发找寻“田猎纹绦”织物图像表面与背后的逻辑关系,以期为管窥战国时期田猎织物和文化造诣提供多元视角,也对掌握战国楚人的舆服文化、造物思想及精神世界等具有重要意义。

1  “前图像志描述”——“田猎纹绦”织物图像的形象建构

出土于湖北省荆州市江陵马山一号楚墓的“田猎纹绦”织物,雄浑谨严,竞辉齐光。彭浩[5]在《楚人的纺织与服装》中有记载“田猎纹绦”织物样式,曾将此绦归类于织物品中“组和绦”类的“纬线起花绦”,并对它的纹样类型及特征进行表述。另结合湖北省荆州博物馆中战国时期的“凤鸟花卉纹绣浅黄绢面绵袍”文物中的领缘名称,统一将此织物称为“田猎纹绦”。笔者认为“田猎纹绦”的独特之处首先在于它的图像,基于战国时期“田猎纹绦”织物纹样图像则是外在构成形式特征,对它的颜色选择和纹样类别等进行概括性梳理和形象建构。即将第一个层次“前图像志描述”是对于“田猎纹绦”织物图像的形象建构,将图像本身进行客观描述,揭示事物本身直接描绘出来的图形、图像、图式及形式内容。

1.1  “田猎纹绦”图像本体的溯源

以“田猎纹绦”织物为媒介的叙事性形象需建立在织物图像的本身,其构图、图式、位置等皆与织物的造型和图像密不可分。因此,解析田猎图像上的角色形象必须将其还原至织物本身上。画面中的人物结构、空间位置、装饰技法等都对角色形象的细节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通过研究织物本身以求还原田猎图像的内容与主题。“田猎纹绦”织物富有鲜明的时代气息和地区特色,整个菱形构架里讲述着既独立又连贯的田猎故事,描述出楚国贵族御马驱车,张弓射猎,鹿逸兽窜,勇士搏犀斗虎的喧腾场景。

本文研究的“田猎纹绦”织物出现于湖北省荆州博物馆的“凤鸟花卉纹绣浅黄绢面绵袍”(N10)和“舞凤飞龙纹绣土黄绢面绵袍”(N22)的领缘外侧。这两件服装均出土于江陵马山一号楚墓,相关信息结合荆州博物馆的发掘报告《江陵马山一号楚墓》中“绵袍登记表”,以此为案例进行分析(表1)。N10四周绣以缘边,衣身绣饰凤鸟啄蛇纹样,具体服装样式参照表1中的款式图[6]。另一件“田猎纹绦”位于N22的领部,目前残损较严重,织制较粗糙。N22绵袍袍长与素纱绵袍(N1)接近,因此将N22款式图归类于N1样式。N22绵袍的版型较其他两型略小,属于实穿性衣着。因N22领缘处“田猎纹绦”花纹残损较严重不足以成为研究范本,所以本文中的造型特征内容主要以N10领部的纹样进行分析。这两件“田猎纹绦”织物织造精美、构图内容丰富,对于研究楚艺术中的服饰文化和图像研究等可提供重要的依据。

1.2  “底线横向”的空间构图形式

“田猎纹绦”题材凭借独特的艺术智慧和超乎寻常的想象力构成“有意味的形式”,充分体现楚人的美学思想、信仰观念及精神追求。“田猎纹绦”图像以不同的组合形态构成一幅内容丰富、风格别致的复合性图像,其配置序列均贯穿着共同的思想内涵。笔者观察此图像在构图上是从同一方向、等距离的视点去描绘的空间透视构图方法。这种“底线横向”的空间构图形式使画面中所有事物都处于同一底线上的透视构图关系,画面呈现出一种将现实的立体空间转变为艺术的平面空间的效果,看不出所描绘事物的纵深位置关系,事物之间的相互关系只能由角色的左右位置、身姿和手势才能判断,把人物的活动全布置在一个画面里。另外,可以观察出“田猎纹绦”织物是对事物采用侧面描绘的手法,使整幅图案呈现侧视图的视觉效果,所有动物的头部、胸部、足部呈现出极为整齐的侧面轮廓线。观者不需要改变视角来解读图像,全部画面统一在一个视角中,这种表现手法也奠定了中国后期的狩猎图的基本表现手法。如在《中国画像石全集》中陕西绥德县延家岔汉墓的前室西壁横额上,石刻门楣画像描绘了一幅壮大的狩猎场面(图1)[7]。横额画面分栏构图,上栏为车马出行图,下栏为狩猎图。狩猎场面非常壮观,熊、虎、鹿等动物角色刻画生动。画面中马车鱼贯而行,骏马昂首扬蹄,姿态雄健。猎手挽弓搭箭急射野兽,马、鹿等惊禽骇兽,或中箭逃命,或藏头撅尾。笔者将此图与“田猎纹绦”织物图像对照分析,发现其中人物、动物等角色形象有着类似的表现手法,或许体现着后人对战国时期田猎图像的借鉴痕迹。但是后者已有改进,如图1中的马腿已有前后之分,直线线条已开始逐渐转为弯曲,而且动作神态更赋予动感,说明描绘手法已经从二维平面的表现手法转向三维动态的形式。

1.3  “绝艳气韵”的角色形象还原

战国织物色彩中多数以两色表现纹样,最多不过五色。“田猎纹绦”织物就使用深棕、红棕、土黄、钴蓝等多色[8]。“田猎纹绦”织物采用各种色彩编织而成的绕纬编织法,有规律地在正面每隔几根经线回绕一次,形成花纹图案。織物地部组织较为稀疏,起花部分的纬线密度会增加,显示的花纬普遍会更粗[9],更为凸显“田猎纹绦”的花纹缤纷悦目。

“田猎纹绦”织物中色彩的地组织为深棕色,花纬可见红棕、土黄、钴蓝。为了更接近实际丝织品的色彩准确性,本文依据王亚蓉[10]复制《章服之实:从沈从文先生晚年说起》中的领缘纹样局部复原图中的色彩(图2),并结合《江陵马山1号墓》中“丝织品色彩的测定表”,采用上海市丝绸科学技术研究所编的《色立体色谱》,对“田猎纹绦”的经纬丝线进行比对确定的色标。参照《色立体色谱》中可知深棕色为Yellow Red(YR)、土黄为Yellow Orange(YO)、钴兰为Purplish Blue(PB)、红棕为Yellow Red(YR)。纹样色彩的纯度和明度按照等级划分,具体色彩分布信息如表2所示,并绘制“田猎纹绦”色彩还原图且运用在文中(图3)。

“田猎纹绦”织物中涵盖绣线颜色有深红、土黄、深棕、黄绿、深蓝色等[11]。色彩应用似繁而简,轻灵脱俗,既有节奏的规律性,又尽显纹样的多样性和变化性。纹样以小面积的深色满绣使画面醒目,表现出富丽而古朴的时代特色,同时在周围装饰色彩斑斓的几何图案,经过各种形状的跳跃色块点缀,加强了画面热烈欢快的气氛。

另外,“田猎纹绦”织物中图像注重人物、动物纹样的线条,规整匀称,增加了图案的真实性和动感。“田猎纹绦”创造了动物及人物双重元素结合的艺术表现形式的开端,笔者通过画面中每个角色的形象构建,可归纳为动物类和人物类的角色形象(表3),感受图像中带来的愉悦感官享受和极致形式语言,将无形的楚艺术审美转化为可视化图案视觉符号。

1)人物形象刻画。人物形象在N10中“田猎纹绦”上有四个猎者:一个御马驱车,一个张弓射鹿,两个正在与巨兽恶斗。在N22中“田猎纹绦”中有一个御者,曲肘持缰,背负弓矢。这些人物纹经过图案化的艺术创造,手法精练,情趣横溢。尽管只有抽象简单的线条,却为纹样设计开辟了一条崭新的途径,把田猎活动这种令人沉湎流连的场景引进了造型艺术的领域[12]。它描绘楚人骑马、驾车、射箭和狩猎等日常活动,与楚人的生活环境和习惯密切相关。《尚书·甘誓》中“左不攻于左,汝不恭命;右不攻于右,汝不恭命;御非其马之正,汝不恭命”。这些话充分反映出当时不仅有车,而且能进行车战,并已形成车左、车右、御手等三名战士共乘一车。由此可见,这类图像更倾向成为一种符合式的人物图像模式,自组成一个战斗单元体系进行描绘。

2)动物描写刻画。动物纹在楚国纹样中常见有凤纹、龙纹、虎纹、马纹、鹿纹等。在“田猎纹绦”中有鹿、马、豹、虎和猛兽等动物纹样,本文就以这常见的四个动物进行分析。鹿纹是由于楚地为云梦泽腹地,也是鹿的栖息地。皮道坚[13]认为楚国的鹿在古代是一种神物,是人升仙时的乘骑,具有祯祥瑞应的意义。马是聪明、忠诚而勇敢的象征,具有高贵、优雅的气质。《易经》中将马象征天,即“乾为天”[14],战国时期的马作为主要乘运工具而成为必需品,其纹样被广泛运用。豹的形象是众所周知的祥瑞纹样,仁厚祥瑞、威严震慑,豹为山林中的猛兽,其体势瘦劲矫健,毛纹绚丽多彩,豹纹样是爵禄、荣誉的象征。虎在楚国为“五灵”之一,驱妖避灾,所以虎纹被普遍运用在楚文物中。虎动态十足,在头和身上饰有疏密、大小各异的纹样。笔者认为楚人广泛使用这四个纹样是源于它们带有吉祥美好寓意而喜闻乐见,进而通过艺术化的抽象手法运用在田猎纹绦中。

2  “图像志分析”——“田猎纹绦”织物图像的叙事特征

“田猎纹绦”织物图像中的“图像志分析”,是强调图像的传统意义或特定传承的图像意义,基于图像学视角下解读“田猎纹绦”织物中特定传承的图像意义就是其独有的叙事特征,分析其叙事特征主要体现在直观性、象征性、共时性等,具体表现在图像中抽象的视觉效果,展现动态的运动精神及并置的场景转换。同时,“田猎纹绦”在服饰织物巧妙地将楚艺术中抽象的视觉效果与具象的情景模块运用到服饰设计中,是对其追寻自由、无拘束的人文内涵与精神价值的承载延续。基于本文则是呈示“田猎纹绦”织物图像的画面效果中包含独特的叙事特征,归纳提炼其抽象的视觉效果和动态的运动精神及并置的场景转换。

2.1  叙事特征的直观性——“田猎纹绦”抽象的视觉效果

“田猎纹绦”图像通过视觉符号将动物纹和人物行为题材以故事情境化的方式传达,是图像发展上的新突破。动物纹和人物行为题材是神秘色彩的逐渐消融,是对自然和天命的敬畏过渡到强调人本的表象,这些抽象纹样直观地表现出楚地风俗的形象载体和社会习俗。楚人是通过抽象的符号、图像、概念为基点,对战国时期“田猎纹绦”进行归纳与阐释

的图像造物思维和运行规律的叙事化产物[15]。“田猎纹绦”织物纬花绦带(图4,摄自荆州博物馆)作为本文重点的探讨方向,它不仅让人产生视觉上的愉悦感,还流露出高深层次的图像叙事意义。“田猎纹绦”这类直观的写实纹样,真实映射楚人现实生活的场景和捕猎的日常生活,甚至争斗、攻战等扣人心弦的场景设计都成为题材呈现在织物上。

画面整体通过几何化的抽象视觉效果,巧妙抓住人物与各种动物形象的直接性特征,如“田猎纹绦”中车马与鹿的奔放和灵动,武士、剑、盾和猛兽等图案气势磅礴,惟妙惟肖。图案构成中的设计规则、大小形状和简繁程度要适应织造技术的发展水平限制,多表现为折线绘制几何纹样,复加的折线之美在繁缛的图形中体现出高度的规则感,根据实际情况作夸张变形或简化处理,给予抽象的形式美。

除此之外,“田猎纹绦”织物属带状,整体构架拆解出四个部分的小单位花纹,再重新组合图案之间的节奏关系,是楚人审美方式和造物智慧才能的显现。菱形骨架在纹样中由众多倾斜线组成网状结构,形成伸缩自如、疏密有致的菱形、方格形和复合菱形等形状作框架。图案内各菱形之间多填以S形或5字形等几何形为设计要素,其图案构成为加花式二方连续织物,再精妙设计成四方连续图案形成地纹(表4),地纹中涵盖各式造型,能衬托主纹更为醒目突出,使画面连接贯通。

2.2  图像叙事的象征性——“田猎纹绦”动态的运动精神

笔者认为“田猎纹绦”中田猎角色力图在画面中表现强烈的运动美感[16]。因战国时期的楚国一直身处兼并战争中,积极进取,骁勇善战,崇尚冒险的精神促就战斗民族中的楚人常持活性因子,由内而外散发原始气息和自然情调,保持动态的生命感。《楚辞》中“驾八龙之婉婉兮,载云旗之委蛇”,体现楚人崇尚生生不息的运动美。正如《周易·系辞》中描绘的“生生之谓易”一样,是楚人刚健自为、自强不息的写照。说明了当时注重人与物相关的世俗生活的社会思潮兴起,诠释了

多元性的楚艺术观念及发散性的人文理性思想[17]。

“田猎纹绦”织物图像洋溢着生命活力,弥漫着激越雄劲的运动精神,追求静中求动,或者虽静犹动。笔者从N10服装的“田猎纹绦”织物中图像结构的运动状态形式分析可得(图5),图像涵盖人物驾驭马匹的动感,猛兽逃跑或被捕、相拥打斗的造型,动态造型多变,如处于驾驭状态、打斗状态和逃跑状态等。在同一个平面上采用构图纵横二式并肩,生动地借以图像来叙述动作在时间上的连续性,扩散化重叠填充于画面中,其折线之巧充分展现楚人对运动感的追求,时时尽显动物及人物的状态,体验到运动之美[12]。

这种图像赋予物象一种运动的性质,正如这种洒脱奔放的力感线条,才能深度表达楚人精神历程的物化形式和情感体验,传达出楚人对运动美感的追求和独特的审美观念。“田猎纹绦”织物本质目的是基于图像学的研究方法与内在逻辑去深入研究织物本身[18],内蕴战国时代的楚国社会习俗,还有艺术意志所产生的物质性与精神性的关系。“田猎纹绦”织物作为完整的犹如生命机体的艺术品被创造出来,它的视觉符号转化为艺术语言,集合各种抽象意识构成的象征寓意,氤氲其美学及艺术价值。

2.3  图像叙事的共时性——“田猎纹绦”并置的场景转换

“田猎纹绦”织物图像中每一个角色及场所都赋予浓厚的场景画面感,由此来分析其形象角色和图像元素,厘清图像本身的主题意蕴与叙事关系。罗兰·巴尔特在《符号学历险》中曾展开对图像场景的讨论:“场所是基本单室,在那里可以找到有关一切主题的话语材料和论证。”对于不同的主题悉数纳入同一个场所,形成并置且共时等叙事特征。具体到“田猎纹绦”图像中可以划分为四个主题,每个主题图像内容作为一个图像单元,其本身具备一定的叙事性,这四个图像单元之间没有因果联系,也没有一定的时间顺序,纯粹因其具有相似的田猎文化的叙事特征而得以并置且共时。它们烘托着同一个主题,并置在同一综合空间之中。

“田猎纹绦”图像中的叙事场所可以分解为不同的叙事主题,通过分解为若干图像单元,以“并置”的手法设计在同一幅画卷中,精妙地利用几何骨架的背景线条来划分事件中的时间和空间,使故事有起承转合的叙事效果,展现出完整的田猎情景。画面中有御者、射者和武士等角色,又有各种动物、工具、仪仗等形象。图像中角色及场景转换巧妙地以连环长卷的展示形式对战国时期田猎活动的叙事内容进行戏剧化呈现。一方面,它赋予叙述主体具有行为趋向的意义,使叙事得以向前不断推进;另一方面,其运行轨迹又意味着不同叙述空间转换时所具有的动态特征和时间性质,富于动态的人物、动物和场景在画面中穿梭。“田猎纹绦”织物花纹由四个菱形组成,内部填充复杂纹样,排列成上下两行。场景分为四个部分(图6),第一幅奔鹿纹样(图6中序号1部分),画面中部有象征为山丘的菱形纹,左上方菱形内是象征山峰的重叠小菱形,凸起的山丘前有动物仓皇逃跑,从它的犄角和身形猜测为鹿。笔者结合王亚蓉研究员在《章服之实》中的复原图,可见另有一兽被射中倒卧在地,从侧视图上推测此兽前四足、后两足,身形较长,头上有五只犄角,嘴型似在求助中,尾部作蜷缩状态。第二幅田车纹样(图6中序号2部分)中两人乘一辆田车正在向前追逐猎物。田车有犄、箱、六边形轮,有毂,共八辐。车厢后部一人为御者,手前伸作驭马,前部一人似为射猎的贵族。车后立有旗杆,插附上挂向后飘动的旌旗。“田猎纹绦”中上行菱形框架里包含的两个图案故事相互联系且相互呼应,臆想出第二幅田车纹样图里的人物在追赶第一幅奔鹿纹样中动物们的捕猎场面。下行两个菱形图案左右侧造型相似,同属于武士搏兽图,其中人物形象的表达手法与上行中田车纹样的人物相近。第三幅搏豹纹样(图6中序号3部分)中的人物正与一只猎豹拼搏。第四幅搏虎纹样(图6中序号4部分)中武士正与一只猛虎激烈搏斗。

另一件田猎纹绦在N22领缘处(图7),虽有些许残损,但从图案大致推测得知花纹组合的排列形式與N10领部的大致相同,足以构建起完整的图像叙事。马车上仅有一人,双手驭马,曲肘握持缰绳,背负弓箭,弓朝向车后,马作奔驰状。另一菱形内图案上部残缺,细辨尚可看出是一武士执盾与猛兽搏斗。由此可见,笔者总结战国时期的叙事主题已达到裁割缀连的共时性特征,或为时间上的裁割,或为场景上的缀合,能体察和联结这些独立图像单元的象征意涵,读解出田猎主题的外在场景与内在意义的关联性问题。

3  “图像学解释”——“田猎纹绦”织物图像的发展缘由

“图像学解释”是结合一定的社会背景去获取作品中的思想和背后发展现状。当时田猎活动引领着生活潮流和社会风尚,因此,通过“田猎纹绦”中“图像学解释”剖析其背后隐藏的发展缘由。田猎是楚人的重要主题活动,图像中的人物搭弓射兽,围田而猎,场面旌旗蔽日,结驷千乘。可见田猎活动的盛行潜移默化地改变当下楚艺术题材及文化的发展。那么,战国时期楚国为什么如此风靡田猎文化呢?与当时的社会现状又有什么关系呢?从“田猎纹绦”织物图像中侧面映射出当时现实生活状况,以及促就田猎文化发展存在哪些要素。

3.1  军事背景下的驱动反应

20世纪60年代初郭沫若[19]主编的《中国史稿》中记载田猎目的是“通过田猎进行练兵”,提出田猎与军事活动密切的关系。有学者指出“田猎须驾车马,合徒兵,执兵戈,进与禽兽搏斗,故田猎且有治兵的重要意义隐于其间”[20],说明在战国时期的军事背景下再次确认田猎活动的必然意义。田猎活动有举行军队的战阵演习,以达到训练士卒的目的,这也是田猎活动频繁的原因之一。可见田猎活动不仅训练了士卒的战斗意志和实战能力,同时还加强军事情报、物资运输等辅助系统的工作能力。笔者认知到战国田猎文化成为对军事力量的示威和军事行动的内核驱动力,从而加强了楚人对于田猎文化的重视性。这一时期狩猎活动与军事训练之间也有着密切的联系。楚人通过大规模的射猎行动起到军事训练的作用,这是楚人保持战斗力与尚武精神的重要手段。

3.2  祭祀礼仪下的隐喻特质

楚人热衷于田猎活动,不仅因为田猎是一种军事演练,而且也与宗教祭祀紧密相关。《诗经》的田猎诗中均有记载,田猎习俗一直延续战国时期的楚国。《礼记》曰“是月也,天子乃教于田猎……天子乃厉饰,执弓挟矢以猎。命主祠祭禽于四方”[21],田猎所获禽兽可用于祭祀四方之神,或祭祀宗祠。《左传·成公十三年》曰“国之大事,在祀与戎”[22];《谷粱传·桓公四年》云“四时之田,皆为宗庙之事也,春曰田,夏曰苗,秋曰蒐,冬曰狩”[23]。由此观之,一年四季的田猎活动与宗庙的祭祀事宜紧密相关。笔者认为当时田猎文化的一项重要职能是用所获禽兽来祭祀神灵,以至于田猎活动被直观绘制在服饰图案载体中。

3.3  农业条件下的必需表象

田字出现在甲骨文中有“田十受年”“圣田”“王往于田”等[24]。“田”是象形字,表示田地、土地。《白虎通》中认为“田”有“为田除害”之义[25],加上《说文》解释道“猎,放猎逐禽也”,可知“田猎”的作用可以保护农作物不受禽兽的糟蹋。古代中国土地广大,农作物资源丰富,不少地区处于“廉鹿在牧,蜚鸿满野”的自然景观,有禽兽害禾稼、毁五谷是一种常见的自然灾害。《左传·庄公十七年》中“冬多麋”,杜预注“麋多则害五稼,故以灾书”,为了保护农作物,需要开展田猎活动为农田除害。笔者认为田猎文化紧密围绕着楚国现实主义的生活题材和实际情境,见证艺术对现实生活的高度期盼和密切关注,从而也影响在织物视觉上缔造的审美对象。

3.4  游目骋怀下的娱乐文化

枚乘在《七发》中写道:“游涉乎云林,周驰乎兰泽,弭节乎江浔。掩青蘋,游清风。”说明田猎环境优美、山水环绕、草木茂盛,为调整心态的最优方式,田猎是战国时期中一项不可缺少的补充娱乐项目。楚人身处南方蛮荒的生态环境中,大江芳泽、鸟兽野林这些充满无穷生命活力的自然意象,熔铸了楚人乐观自由、奔放好动的性格。楚人对于田猎文化秉持兼容并蓄的开放之态、动态的“活性精神”,成为先秦楚王重要的娱乐活动。《詩·车攻》“田车既好,四牡孔阜。东有甫草,驾言行狩……建旐设旄,搏兽于敖”,淋漓尽致地展现楚人的冒险精神。笔者从这些细节解读出田猎活动对楚民族性格产生深刻的浸染作用,是楚人威武刚毅性格的呈现。

4  结  语

基于“前图像志描述”“图像志分析”和“图像学解释”的图像学角度,本文剖析了“田猎纹绦”织物图像,得出观点如下:首先,通过“田猎纹绦”织物图像的形象构建,了解其独特的底部横向的空间构图形式及人物、动物与场景之间的角色还原。其次,“田猎纹绦”织物图像具有抽象的视觉体验和赋予动感的运动精神,也是楚人积极进取的文化精神的时代侧影。同时,画面中赋予直观性、象征性和共时性等叙事特征,处处展示着楚人独特的艺术观念与审美内涵。另外,随着战国时期多元文化思潮和社会动乱的必然趋势下,开辟出奇异新颖的田猎文化局面,具有重要的功能与意义。楚人对田猎文化的热爱和专注源于军事、农业、祭祀和娱乐等多方面因素的驱动,进一步孕育出极具现实生活和写实性纹样的田猎叙事性题材的图像,从而运用在楚式服饰与质料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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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terpretation of “field hunting-patterned ribbon” fabric unearthed from Mashan Chu Tomb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iconography

TU Yuxiaoa, LI Zhengb

(a.College of Textile and Clothing Engineering; b.School of Art, Soochow University, Suzhou 215123, China)

Abstract:The textile image of “field hunting-patterned ribbon” unearthed from the tomb of Mashan Chu in the Warring States Period is the first to put the characters, animals and scenes in the same image. This paper improves the clothing and material system of the Warring States Period from a new visual angle.

Through the research methods of imagology and narratology, the physical data and images of “field hunting-patterned ribbons” unearthed from the No.1 tomb of Chu in Mashan, Jiangling were analyzed step by step, and the image construction of field hunting characters was restored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pre-iconography description”, “iconography analysis” and “iconology interpretation”, the narrative characteristics of field hunting images were proposed, and the development reasons for the popularity of field hunting activities were excavated. First of all, the “pre-iconography description” focuses on the image construction of the “field hunting-patterned ribbon” fabric image, and restores the source of the “field hunting-patterned ribbon” image, the spatial composition form of “bottom line and horizon” and the role image. Secondly, the iconography analysis describes the narrative features of the fabric image of “field hunting-patterned ribbon”, and highlights the abstract visual effect, dynamic sportsmanship and juxtaposition of scene transformation through the narrative features. At last, by using the “iconology interpretation” to explain the reasons for the development of the “field hunting-patterned ribbon” fabric image, it shows that the field hunting activities led the life trend and social fashion at that time.

The research shows that through the decomposition of iconography knowledge and deep digging of the image construction and restoration of “field hunting-patterned ribbons”, as well as the existence of image narrative intuitiveness, symbolism and synchronicity and other characteristics, one can feel the character endowed with a strong sportsmanship. These four image units are juxtaposed and synchronic because of their similar narrative characteristics of hunting culture. They set off the same theme and are placed in the same comprehensive space, showing Chu peoples unique artistic concept and aesthetic connotation. With the inevitable trend of multi-cultural thoughts and social unrest in the Warring States Period, a strange and novel hunting culture situation was opened up. This paper also summarizes that military, sacrificial, agricultural and entertainment factors were the main reasons for the popularity of hunting activities in the Warring States Period.

In this paper, the uniqueness of “field hunting-patterned ribbons” lies first in its image. Based on the pattern image of field hunting-patterned ribbon fabrics in the Warring States Period, the color selection and pattern categories are summarized and the image construction is carried out. The essential purpose of the fabric is to deeply study the fabric itself, the social customs of Chu State in the Warring States Period, and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materiality and spirituality generated by artistic will based on the research method of image science and internal logic. At the same time, “field hunting-patterned ribbon” cleverly applied abstract visual effects and concrete scene modules in Chu art to clothing design in clothing fabric and culture, which is a continuation of its pursuit of freedom and unconstrained humanistic connotation and spiritual value.

Key words:

field hunting-patterned ribbon; iconography; field hunting culture; image construction; narrative features; fabric ima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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