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马陨落

2024-02-21 02:15杨松陈晓平马小雨王睿
21世纪商业评论 2024年2期
关键词:威马黄冈长江

杨松 陈晓平 马小雨 王睿

高峰期估值70亿美元的威马汽车,依然在艰难自救。

这家公司的破产重整申请,刚获法院受理。

“公司预计,在重整过程中,通过引入战略投资人的支持,产品结构将优化……以期获得恢复持续经营能力。”1月2日,威马最新公告称。

1个多月前,《21CBR》记者来到威马黄冈工厂,前门有保安值守,不让人进。后门紧闭,透过栏杆看到,装车区有十几个棚子,均处于空置状态。

从事基层管理的员工告诉记者,厂区仅有几位值班人员,负责照看机器设备。

这家年产能高达15万辆的工厂,是创始人沈晖在黄冈布下的一枚重要棋子,见证了威马由兴起到急速衰败的厄运。

“这个厂子,垮了一年,后门已坏,开不了。”清扫落叶的环卫工人说。

驻足许久,正门偶有车辆通行,工作日上午10点,听不到内部有太多动静。

附近居民告诉《21CBR》记者,自2022年底开始,出入黄冈工厂的车辆,就很少了。占地数百亩的整个厂区,均处于空置状态。

工厂宿舍靠近路边,6层大楼里,只有几个阳台晾晒着衣物,为员工配置的篮球场,荒废已久,杂草丛生,已有半米高。

现在萧条的威马黄冈厂区,官方称为“湖北星晖新能源智能汽车生产基地”,它于2017年3月启动,这是沈晖开建的第二座工厂。

沈晖造车,走的是自建工厂路线。他坚持认为,能造出好车的厂商,不愿意接外包订单,威马不会与差劲的制造商合作。

威马成立的第二年,他就在温州建立首个生产基地,年产能10万辆。

公开资料称,在黄冈的第二个基地,沈晖拿地1045亩,计划总投资202亿元,年产30万辆。

其中,一期实际建成的产线年产能15万辆,主线自动化率为100%,建成后,可为当地提供约2200个就业岗位。

从事基层管理的王伟,于2019年入职黄冈基地。

那时,这家政府支持的汽车工厂,加速扩建,一边盖厂房屋顶,一边调试设备,大家干得热火朝天。

2020年1月8日,生产基地竣工投产,举行首台量产车的下线仪式。

由于涉及工厂保密性,威马甚至不允许媒体携带手机进入。

当日,在总装车间一个临时搭建的简易舞台上,沈晖开场调侃了与美团王兴打赌的事,声称威马一定是新势力的前三,如果当年做不到销量第一,将送王兴一台车,“品牌和价格不限”。

当地一位出租车司机,记得厂区繁荣时期的盛况。

他接送过很多外地汽车配件厂员工,他们来黄冈出差,出站就直奔威马厂区,提供技术支持。

“以前,到了五六点,威马工厂门口的单子多得很。如今,我大半年都没接过这边的订单了。”

司机是本地人,他原本认为,自己能开上威马的电车。

“本地的出租车,原来用天然气,不是长久之计。前两年,有人说,淘汰以后,会全部换成威马的电车。”

他感叹,现在换成电车了,大家换的是比亚迪或者是东风生产的。

沈晖的黄冈工厂,一落成就命运多舛。

竣工儀式举行14天后,武汉“封城”,波及周边,威马工厂,距离武汉市中心只有五六十公里。

招股文件显示,2020年1月底至3月,黄冈工厂停产,到9月,沈晖才等来工厂“大批量量产”。

官方资料显示,当年,工厂建成产能为1.25万辆,实际产量只有166辆,据悉为最早的EX5车型,利用率只有1.3%。

自工厂开始运转后,产能利用率一直严重不足。

2021年,工厂产能达到5万辆,实际只生产8096辆,利用率只有1/6。据王伟观察,工厂规划的是双班制,一直按单班实行。

黄冈当地一份政协提案的回复文件显示,2021年4月起,第二款车型W6量产,“全年生产8081台,完成产值11亿元”。

“我们黄冈工厂是在疫情期间坎坎坷坷投产的,投产时规划的就是15万产能,我们只做了一年,基本只有2022年是全年生产的,也只做了1万多辆......从理论上讲,黄冈工厂一年开二十几天就够了,其他时间都是停的。”

就黄冈工厂状况,沈晖在2023年3月给出这样的解释。

产能利用率低,其实不能完全归因于疫情。

沈没有提及的是,2021年起,威马在销售上已掉队,当年蔚小理销量均突破12万辆,他总共只卖了4.4万辆。

那一年,他一口气发布W6、E5、M7三款车型,未有爆款,W6当年的销量只有7901辆。

那会儿开始,新能源汽车市场格局大变,沈晖慢慢失势,当年威马只拿到大概6亿美元融资,次年IPO也迟迟未成行。

王伟告诉记者,从2022年五六月开始,黄冈工厂采用“上3天休4天”模式,他还能拿到部分工资,到2022年10月,工厂彻底停产。

2023年起,威马经营形势急转直下,不只黄冈工厂,整个体系大批员工离职,生产、销售停摆。有经销商透露,2022年底,威马汽车已经停售。

《21CBR》记者联系了黄冈工厂负责人,他称已离职,不了解基地目前的具体情况。

这位高管曾透露,规划15万辆产能的工厂,只有2022年是常态化生产,交付1万多辆。

据王伟估算,黄冈工厂,累计产量大概2万辆左右。

黄冈工厂没生产很多汽车,也没花沈晖太多真金白银。

“我们的厂非常先进,每个大概花了60亿元左右。”在采访中他提到。

其实,准备开建黄冈工厂的2017年,威马完成共计10.6亿元人民币的B1、B2轮融资,那会儿,他没有实力独自撬动这么庞大的投入。

起初为黄冈工厂掏钱的,另有其人。

2020年初的竣工仪式上,黄冈政府高层在致辞时,感谢了两个单位,一个是沈晖的威马,一个是湖北长江经济带产业发展基金(长江产业基金)。

“公司主投资方为地方政府和长江基金,威马则作为股比较小的参与方,负责基地的运营管理。”当时,地方媒体这样描述“星晖新能源”。

这种说法,源于当地的一项政策,其初衷就是扶植产业。

黄冈市在2017年6月,印发了《关于实施招商引资“一号工程”的意见》和《黄冈市招商引资八项政策清单》,其中规定:

对一次性固定资产投资10亿元以上(含本数)的重大工业项目,可给予重资产建设支持:由政府通过专项产业基金股权投入或直接代建项目厂房及厂区内道路、通信、水、电等基础设施,企业自投产的第一个年度起5年内分期回购完毕。

据公开披露,沈晖在2017年1月初接触黄冈,当年5月,“星晖新能源”成立,其主要股东之一为湖北长江威马黄冈股权投资基金。

天眼查显示,该基金隶属于长江产业基金旗下的湖北长江(黄冈)股权投资基金。后者注册于2017年4月,黄冈国资委旗下主体持股15%。

威马招股书披露,其对于湖北长江黄冈,存在一笔巨额的长期应付款,由2019年的33.62亿元,增至2020年的40.57亿元。

这笔应付款,到2020年9月,分成两部分:

其一,20.57亿元视作威马的借款,按其计息,到2021年底,连带利息1亿零657万元,合计向湖北长江黄冈欠款21.64亿元;

其二,“威马上海”向湖北长江黄冈增发B类普通股,价值20亿元,用以收购其持有的“长江威马黄冈基金”的法定权益。

长江产业基金,得到“上海威马”的5.78%股权,这是威马当时的融资主体。

就是在那时,沈晖向外宣布,威马完成100亿元的D轮融资,投后估值约为450亿元,参投方包括长江产业基金。同时,他100%控股星晖新能源。

这意味着,沈晖主要以股权和借款,拿到了黄冈工厂的所有权,这是一笔非常值钱的买卖。

黄冈工厂,在威马占有重要地位。

据《21CBR》记者统计,沈晖前后股权融资9轮,实际筹得约182亿元,长江产业基金贡献了九分之一。

截至2020年底,威马的物业、厂房设备以及土地使用权等固定资产,价值约为86亿元,黄冈工厂占到一半。

沈晖向投资人和地方主政者,成功推销了威马的故事。可惜,在卖车方面,却没那么在行。

投入超40亿元的工厂,实际产车2万辆,威马的总共交付量,大概就10万辆出头。

在威马成都营销部门就职的李亮告诉《21CBR》记者,每卖出一台SUV,威马给经销商的返点超3000元,传统车企一般都不会超千元。如此大额激励下,威马的销量并没赶上来。

沈晖主攻15万~30万元价格档,最主流,竞争也更激烈,直接对战最强势的在位者。

“威马的失误在于,烧钱没有烧出特点,既没有烧出品牌,也没有烧出独有独占的技术。”浙江大学数字经济与金融创新研究中心的学者盘和林说。

今年1月初,威马公告称,将积极配合管理人和法院的安排,努力走出困境,恢复经营能力。只是,员工已失去耐心。

停发工资后,王伟在黄冈跑了一段时间的滴滴网约车,正在等面试结果,打算离开。

代表威马生产实力的黄冈工厂,仍有很多人为它奔波。传闻中的一个对象,是贾跃亭的Faraday Future(FF)。

2023年1月初,FF对外宣布,其与黄冈签署《战略合作框架协议》,拟在黄冈市设立FF中国总部公司。

官方称,长江产业基金起到重要的牵线作用,它依然是威马重要的债权方。不过,FF正面临要退市的窘境,接手的可能性不高。

去年9月,黄冈市中级人民法院裁定,星晖新能源启动破产重整程序。

3个月后,第一次债权人会议顺利召开。公示信息称,享有表決权的195位债权人,代表的债权总额为57.3亿元。

“产品技术、供应链、市场运营和制造能力等方面,仍具有一定价值和潜力。”官方公告透露,意向战略投资者在商谈,黄冈工厂重整可能已进入下一个节点。

王伟说,离职员工若想进厂,取回个人物品,现在需律师到场监督。

这座工厂,正等待它的新主人。

猜你喜欢
威马黄冈长江
黄冈师范学院美术学院作品选登
威马冲刺
威马M7
长江之头
黄冈师范学院美术作品选登
黄冈师范学院美术学院写生作品选登
黄冈师范学院书法作品选登
威马汽车:将推出520公里续航版本威马EX5
威马汽车9月底大规模交付
长江之歌(外二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