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

2024-04-24 09:34吴昕孺
今古传奇·当代文学 2024年2期
关键词:堂嫂张姐阁楼

吴昕孺

我暂时住在大堂哥家屋顶的阁楼上。那条街道叫八角亭,离印刷厂不远,但拐的弯特别多,我走了一个星期才把那些弯完全记熟,现在已经过去三个月,那些弯在我眼里全都不存在了。我是刚过完春节,随大堂哥来到省城长沙的。大堂哥的爸爸我叫大伯,他和我爸是亲兄弟。我爸人到中年才有了我这个独子,平时宠着娇着,任我海阔天空,到我十七岁这年长得人模人样却一事无成时,就成了他的一块心病。

大堂哥三十出头,从我记事起,他就是家里的一个客人。他和堂嫂都在长沙的一所中学教书,因为两个年幼的孩子放在乡下,一年总要回老家几次。我爸便把我托付给了他们。我没想到大堂哥会一口应承把我带到城里来,平时我最怕他,但内心里并不疏远他,他是我最佩服的人,因为他在城里教书。大堂哥时常把那所学校的名字挂在嘴巴上,我却总是记不得。有一次,我毫不知羞地再次说错了那所学校的名字,堂哥气愤地扇了我一耳光,从此我竟奇迹般地记住了。那所学校叫雅礼。真拗口。

我承认,我不是读书的料。为此,大堂哥对我很不满意,他说我聪明却不会读书,很奇怪。我倒是觉得没什么奇怪,不会读书就像有些人不会做饭、有些人不会砌屋一样,我总有自己会做的。大堂哥安排我在浏城桥附近一家印刷厂做捡字工。

我一直想来城里,乡下太空了,本来鸟雀成群还好,但被我一把弹弓三下五除二,没被消灭的也被赶跑了。我一天到晚擎着弹弓,找不到鸟,心里空荡荡的,没个着落。我爸见我像只没头苍蝇,要跟我找个媳妇。我不愿意,最管用的还是大堂哥一句话:“这么早娶媳妇不好,我带他去城里开开眼界吧。”我听了,兴奋得两个晚上没睡觉。

城里多好,房子挨着房子,没多少空地。虽然房子长得太像,不好找,但门上都标着街道和号码,也不容易找错。比如,大堂哥家是八角亭64号,有人来找大堂哥就不会走到65或者63号去。不过,到了64号还不完全是大堂哥家。因为64号是一个庭院,一楼有天井、厅堂和三间房,却分属两家,其中一家只有一个看不出年纪的老婆婆,另一家老少四口挤在一起。从厅堂右侧狭窄的楼梯上到二楼,便是堂哥和堂嫂住的地方,有一间卧房、一间小厨房和一个小客厅。小客厅左边,还有几级更窄的楼梯,我侧着身子就能爬上屋顶的阁楼。城里唯一不如乡下的地方是没有鸟,我悄悄带在身上的弹弓毫无用武之地,只好束之高阁。

大堂哥家的阁楼酷似一个鸽子笼,与其他鸽子笼不同的是,它只关着一只鸽子。但我一点也不反感这只仅可容身的笼子,相反,我在这里感到从未有过的舒适与自由。从阁楼那扇巴掌大的窗户,可以望见城南的大部分区域,特别是天心阁,一到晚上就亮着两盏灯,仿佛瞪大两只眼睛盯着我,怀疑我是这座城市新来的密探。我往往也久久地盯着它,似乎要看穿它的五脏六腑,却从来没有成功过。我与天心阁,甚至与这整座城市,就这样产生了一种奇妙的亲密而又敌对的关系。

白天,我在一个比阁楼大得多的地方工作,却远比这里迫促、拘谨。从早晨到傍晚,我都被关在印刷厂二楼北边顶头那间昏黑的捡字房里。我从没见过那么黑的房子,黑得连电灯都亮不起来。电灯其实整天开着,在屋子中间握着拳头大小的、毛茸茸的、黄黄的光,只够照亮它自己。那只灯泡穿着蛛丝织成的衣服,像一只渾身长满黑斑、快要腐烂的鸭梨。

捡字房并不小,看上去是由两间房打通而成,里面摆满了一排又一排铅字字模。中国的字真多啊。我师傅说,还有些字这里面没有,得重新造。师傅姓柳,所有人都毕恭毕敬地叫他柳师傅,当然我们一天也看不到几个人。他的一颗门牙没了,就那样缺着,露出一个显得滑稽的小洞,讲话的时候和风习习,吹出来的都是他刚吸的烟味。他天天穿着那件青布衣服,天天系着那条围裙,手上天天套着两只罩袖,但他一点也不显得脏,他的身上反而散发出一种厚重、笨拙而又异常耀眼的光亮,比那只吊着的灯泡还亮。我觉得,他不是靠头上的灯泡,而是靠他自己照亮自己。

师傅除了教我捡字,从无多话,他看上去比大堂哥还严肃,但我不像怕大堂哥那样怕他,毕竟他有很大年纪了,而且又矮又瘦,他对任何人都构不成威胁。但他是个十足的怪人,仿佛一天到晚、一年四季都生活在这个捡字房里。每天我到捡字房的时候他必定在那里,无论我多晚离开,他仍然在那里。有天傍晚,我忍不住说,师傅,您早点回家吧。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好像不认识我似的。

师傅捡字可真是一把好手。一篇千字文章,他拿在手里,斜着身子,眯起眼睛看一遍,然后往那张比他还显老的书桌上一扔,只见他嘴里念念有词,忽东忽西,上蹿下跳,前后有据,左右逢源,敏如猿猴,轻若灵猫。有时速度极快,昏暗之中,仿佛屋子里各个角落的隐形人,在将一件衣服不停地抛来抛去。不要十分钟,那篇文章便躺在印版上,毫无差错。

我怯怯地对师傅说,我识字不多。师傅和风习习地答道,捡字房识字不像读书识字,不急于知音懂义,先记住字形即可。他告诉我,独体字在哪个区域,合体字在哪个区域,上下偏旁的在哪里,左右偏旁的在哪里,内外结构的在哪里……我问,这么多字,怎么知道那个字在那个地方呢?师傅说,任何字都有自己的结构,同一结构的字都在同一位置,大位置中再找小位置,比如“刺”字,它是合体字、左右结构、立刀偏旁,这一大块都是合体字,左右结构的在这边,立刀偏旁的有两架,“刺”字八画,应该在这个位置。这个字我捡过十万次以上,因此,随手能把它拈出来。师傅话没说完,“刺”字就躺在了他的手掌心。我再问,您嘴里念些什么。师傅说,那是喊字,招魂,把那个字喊出来。我吃惊,字能喊出来?师傅说,你跟它们熟了,它们有时躲到你找不到的地方,你一喊,它就会出来。越说越玄,我半信半疑,不过师傅这番话勾起了我对捡字的兴趣,这么多字,能信手拈来,你想想,那是什么功夫!我渐渐不那么抵触这间黑房子和这个糟老头,这里似乎产生了一种魔力,能把十七岁的我,约束在浓烈如乌云滚滚的铅味、烟味、霉味与油墨的气息里。

然而,师傅对我的工作没有任何要求,只要我不出捡字房,我一天捡百十个字都可以,他也没当我在他身边,继续像件衣服被隐形人抛来抛去。我有时故意在他前面挡着,他看都不看,一晃就过去了,仿佛是从我身体里钻过去的。连我自己都没想到,我竟越来越喜欢这项工作。我上学识字时全然不觉得字的可爱,到了捡字房里,我和字很快熟稔起来,有些字我甚至也能喊出来。我和它们成了朋友,也许是我在城里没有其他朋友的缘故吧。师傅不管我的时候,我就尽情地和字玩,把它们一个个请出来、喊出来,组成一个个段落、一篇篇文章。

四月,安静的城市风声四起。街头巷尾,人们纷纷传说解放军已经将长沙围得水泄不通,陈明仁将军的部队在营盘街、兴汉门天天练兵。学生开始大规模游行,那个场面让我震惊。如果不是游行,我真不知道长沙城里还藏着这么多人。他们像泉水一样,从地底汩汩冒出来,形成一股股愤怒的洪流,冲击到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几万人排着整齐的队伍,一齐挥拳头,一齐喊口号,一齐踏步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认真读着他们举起的每一条横幅:“停止征兵征粮!”“打倒假和平,争取真和平!”“严惩‘四一惨案凶手!”……街坊说,南京那边杀了好多人,作孽!我的脑子里闪过横幅上每个字在捡字房的位置:“停”在2区7排4格左数38,“止”在1区1排3格左数25……忽然,扛着枪的警察一队队跑过来,围住学生,学生与警察扭打起来。我赶忙回到大堂哥家。

吃晚飯时,我问大堂哥,“解放”是什么意思?大堂哥目光柔和地看着我,笑着说,你不懂,好好做事。他从没如此亲切过。我想,解放一定是件大事,不然不会让大堂哥这么高兴。于是,我再问,解放是不是就是不杀人啦?大堂哥笑得更厉害了,然后有力地点点头。他笑起来很俊朗,不晓得他自己知道不,大堂嫂肯定是知道的,因为她非常爱他。

第二天上午,我正在捡字,柳师傅捏住我的胳膊,他使了很大的劲,我好像被他制伏了一样。他捉着我的手,将手掌打开,放了一只纸鸽子。他说,你把这只纸鸽送到浏正街99号1楼107室,如果碰上有人问你,你就说“我找张姐”,不要多说话,快去快回。切记,除了张姐,纸鸽不要给任何人。张姐个头和你差不多,穿蓝色旗袍,波浪头发,你一看见就知道。

师傅第一次和我说捡字之外的其他话,把我也弄得严肃紧张起来。我学大堂哥的样,用力地点点头,拔腿就走。

不到二十分钟就走到了浏正街,但走到99号又花了十多分钟,因为我走到96号时,前面的房子没有门牌了。一模一样的房子向前延伸,却看不见门牌,而且门大多关着,行人骤然减少,为数不多的几个人戴着礼帽或墨镜,行色匆匆,转眼便消失了。我有些害怕,慌忙回到96号之前,仿佛从地狱逃回了人间。我问坐在街边抽水烟袋的一个老人,99号怎么走?他闭上眼睛,朝里指指。我说,可是那些房子都没有门牌啊。这时,从屋子里走出来一个只有一条腿的年轻人,他拄着一根拐杖,健康有力的手猛地一扫,大声说,那边都是99号!我说,那97、98号到哪里去了呢?他生气地看着我,凶巴巴地反问,你到底是找97、98号,还是找99号?说着,他的拐杖在地上顿挫了两下,我担心他上来打我,赶紧告辞,继续向那些没有门牌的房子走去。

走了约莫百多米,看见统统排列着两层房子的街道上,巍然矗立着一栋庞大的四层楼房。楼房用高高的砖墙围着,墙头密密麻麻栽满了玻璃尖和铁丝网,像我们乡下田埂上栽种的花生黄豆。围墙东面、不靠大街的位置有一扇虚掩的铁门,门边用黑色毛笔歪歪扭扭写着:长沙警备司令部宿舍。下面是一行小点的字:浏正街99号。

一个闷雷般的声音从天而降:“找谁?”我身子转了一圈,没看到问话的人,但门前只站着我一个人,我想肯定是问我的。“我找张姐。”我说。半天没有回应。“我找张姐。”我再说了一遍。“进去吧。”那个声音缓和下来。我硬着头皮进了铁门,低着头一个劲往里走。进了那栋楼,比我和师傅的捡字房亮堂多了,但不知怎地,总感到一股阴森肃杀之气,像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你,让人心里发瘆。与这个比起来,天心阁那双小眼睛真算是小儿科了。

107室不难找,门上还倒贴着一个“福”字,右边被撕去了一角。我刚敲门,门就迫不及待地开了。

开门的是张姐,果然我一看就知道,虽说我从没见过她。她个头和我差不多,穿着蓝色旗袍,头发烫得波翻浪涌。“你来了。”看上去她一直在等我似的。“我师傅叫我来,把这个给你。”我从袖筒里将那只纸鸽递给她,由于攥得太紧,它变了形,像一只受伤的鸽子。

张姐指着一张木椅让我坐,问我喝水不。我说不用。她徐徐坐在我斜对面的沙发上。她的手指修长,一只鸽子从她优雅的指间飞走,只剩下那张打开的纸,她专注地看了起来,而后转过身子去旁边的一张桌子上拿笔,旗袍的下摆趁机缩了上去,露出整个大腿雪白的侧面。她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女人。张姐用笔在那张纸上写了一行字,再按原来的折痕把它重新变成一只纸鸽。“请交给柳师傅。”我将它拢回袖筒里,正欲出门,她叫住我,递给我一个梨,笑着说:“你干得好。”我在路上吃了那个梨,回到捡字房,再把纸鸽交给师傅。师傅接过去,随意地放到口袋里。我忍不住问,师傅你怎么认识张姐的?师傅张开没有门牙的嘴,说了一句什么,我压根儿没听清,又不好意思再问。

师傅每隔三五天就让我去一趟张姐那里,往返传送纸鸽。我像喜欢捡字一样,喜欢上了这个差事。浏正街那些没有门牌的房子再也吓不倒我,相反,我每次到了那里就像见到老朋友,连那围墙上的玻璃尖和铁丝网都成了我熟悉而且亲切的事物。张姐并不和我多说话,但她每次都会给我一个梨或一把枣,她的旗袍每次都会向我夸耀她整个大腿的侧面,她每次都会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女人。

当我送到第五次时,我的心态不觉起了变化。我开始躲到一个隐僻处,模仿张姐的样子,打开那只纸鸽。让我大失所望的是,那上面根本没有字,只有一两行鬼都看不懂的符号,张姐加在上面的也是那样的符号,有时配上一张小图,画得极为潦草。连续看了三次,都是这种玩意,真没劲,如果不是师傅和张姐叫我做这事,换了别人,哪怕是大堂哥,我可能都会将这只纸鸽扔到护城河里去。但现在我没有那么傻,因为纸鸽是我去见张姐的通行证。每次偷看完,我还是学张姐的样儿,用自以为灵巧的手,按纸上的折痕将它还原成一只鸽子。

当我第四次打开纸鸽之后,脸上霎时烧得通红,心脏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简直是无地自容。那是我从警备司令部宿舍1楼107室出来,先将张姐递给我的梨吃完,将梨核扔到护城河里,然后像往常那样,溜到河边一座假山后面,打开的纸鸽上赫然写着一行字:

“此人可靠,但他打开看过。”

第二天上午,师傅叫我继续送纸鸽。我不愿去。师傅张开没有门牙的嘴,憋着嗓门说,小子,你在做一件重大的事,张姐只信任你,快去快回。我又去了,当然没有再打开纸鸽。张姐那天给了我一个特大的梨。我没有吃,走出门,我就把上衣脱下来包着那个梨,直到下班后带回大堂哥家的阁楼。

我躺在几块楼板改造而成的小床上,抚摸着那个梨。它金黄的皮肤上点缀着繁星般的麻点,一股异样的馨香弥漫阁楼,饱满的果肉浸润着充盈的水分,等待我的享用。我不急,我用上衣盖着它,让它像穿上一件旗袍那样,在不同的姿势中暴露出不同的部分。我抚摸着那些暴露的部分,良久不愿睡去……

半夜起来想解手。以前,马桶都放在堂哥、堂嫂的卧房里,我来之后,大堂哥为了照顾我,临睡前都把马桶拿出来,放到客廳与卧房交界的墙角,这样他们和我都能用。早上起床后,再由堂嫂将马桶提到公共厕所去清洗。这回,半夜醒来,尿胀,我下了阁楼,蹑手蹑脚来到客厅,只见卧室里隐隐约约有光闪烁,还传来说话声——虽然故意压低了嗓门,但声音比较清晰。

我摸到卧室门口,从门缝望进去,只见里面没扯亮电灯,而是点了一支蜡烛。围着那支蜡烛,坐了六个人,加上坐在床上的堂嫂,一共七个人。其中竟然有师傅!他坐在大堂哥对面!其余人我都不认识。大堂哥在说话:

“……张姐被捕对我们是个很大的教训。大家想想,将电台建在警备司令部宿舍,我们以为敌人想不到,但他们想到了。不仅想到了,而且行动比我们快。我们总是派同一个人去送信,虽然这个人可靠,但还是被敌人瞧出了破绽。”

大堂哥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儿站起来,他站起来好像只是要让在外面窥探的我了解一下他的身高,然后仍旧坐下来说话。他个子高,可能舌头也长,一讲话就必须把舌头卷起来,声音怪怪的,却很好听:

“周昌说得对。到了这个时候,我们要比敌人更快、更准、更狠。长沙和平解放的时机日益成熟,程潜主席和陈明仁将军都有明确表态,但警备司令部顽固不化,是最大的阻力。刘志辉这个人心狠手辣,他抓了张姐,捣毁我地下电台,肯定还会有对我们不利的举措。为了实现长沙的和平解放,我们请大家来,商议刺杀刘志辉的可行性。”

大堂哥接过瘦高个儿的话:“行刺刘志辉,为和平解放扫除最后障碍!”他把手举得高高的,拳头在空中滋滋冒烟。

“但要是行刺未遂,他们为了报复,很可能会立即杀了张姐。”

是师傅,他和风习习地插了一句。

瘦高个儿再站起来,这次没有再坐下去,他弯着腰,很激动,像要把师傅一口吃掉:“谁也不肯叫不远的太阳照着自己也照着敌人。当前的磨难就是你的对手,用尽气力去和它苦斗!”

大堂哥扯下瘦高个儿,自己站起来说:“张姐处境的确危险,但不行刺,她同样会被杀害;如果行刺成功,她更可能得救。行刺刘志辉,有两个可靠情报,一是他几乎每晚都要去大观园的‘夜来香夜总会,时间大约是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两点;二是明天上午十点,刘志辉要去三汊矶机场接南京来的军政要员,我们可在路上采取行动。是否行刺我们无须再讨论,现在主要看选择哪个方案。”

“如果刘志辉每晚必去‘夜来香,那里的戒备应该会松一些……”又是师傅的声音。

“不见得。据说‘夜来香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有警察值班,还有不少密探和暗哨。那个时候刘志辉最放松,他的马仔和狗腿子必然最警惕!”瘦高个好像是专门来跟师傅作对的,我讨厌这个人。

“陈觉讲得有道理。而且,‘夜来香在闹市区,打起来容易伤及无辜。去三汊矶要路过黑麋峰,那里草深林茂,我们可在山脚设伏,向山上撤离……”

这时,大堂嫂朝门口走来,我急忙往阁楼上跑,跑上来才发觉尿胀得不行,不敢再去客厅,只好背靠阁楼不管三七二十一往下面撒。好在夜深了,楼下没什么反应,我为了不弄出声音,故意将尿扭成曲线,以减缓它的冲击力。

阳光穿过阁楼的小窗户,钻进我的腋窝挠痒痒,把我弄醒了。外面一片清亮、宁馨,偶尔传来几声鸟叫,却无法惊醒沉睡的弹弓。堂哥、堂嫂都不在家,客厅桌上放着为我留的包子和豆浆。他们经常这样,早出晚归,但总把我的生活安排得一丝不苟。今天的包子难以下咽,可能是凉了,一大团熟面粉哽在喉咙里,把一杯豆浆冲完才咽了下去,下去以后又在肠胃里翻天覆地打滚。

我正待出门,听到一楼那户人家的父亲在教训他的儿子:“这可不是混着好玩,这是生活!”那家儿子比我大两岁,是个弱智。我一头扎进阳光中,作为对它挠我痒痒的报复,不料阳光像蜜蜂一样粘过来,我全身成了一个嗡嗡直叫的蜂窝。我听外婆说过,阳光像蜜蜂样嗡嗡地盯着你直叫,这样的天气变数大。

到了捡字房,师傅破天荒不在,门上挂着一把铜锁。三个多月前,师傅交给我这把铜锁的一片钥匙,我每天随身带着,今天才第一次用到它。捡字房的双合门“吱呀”一声被我推开,我忽然对它无比陌生,仿佛从没来过这里。它是那么黑暗而潮湿,房间里堆积着难以忍受的混杂味道,硕大的老鼠在模架和书桌间悠然踱步。我幡然意识到师傅的重要!没有他身上那种厚重、笨拙、异常耀眼的光亮,捡字房形同地狱。我重又把门锁上,在外面瞎逛。

我往东过浏城桥,沿着护城河向北走,便到了长沙有名的大观园。大观园北部是沿河而建的低矮建筑,还有不少木板树皮搭建的临时棚屋。屋下成群的女子,不同的年龄、高矮、胖瘦,却几乎同一装束、同一表情、同一姿态,她们干的也是同一种工作。平时,大堂哥不准我往这边来,其实来看看也没什么,她们朝我挤眉弄眼扬头招手,我不理她们就是。

穿过一条长长窄窄、弯弯曲曲的巷子,来到凤凰台,这里是大观园的南部,处处红灯高挂,丝竹不绝,女孩子气质高华,装束打扮和北部的迥然两样。很容易就看到“夜来香”,它太打眼了,一栋古色古香的三层楼房,外表看上去像个很大的亭子。它不和其他任何房屋搭界,周围有小桥流水,有假山竹林,更多的是树——桂树、枫树、枣树,还有更为高大古老的樟树,有的一棵树就像一座林子。我呆呆地望着,想象自己蹲伏于某个树旮旯里,就像一只鸟隐没在枝叶间。“夜来香”外面倒是没有四处招徕的人,安静中凸显出一股傲气。门楣上挂着四个硕大的红色灯笼,炫耀着它在此间的特殊地位。

走出凤凰台,我有点累也有点饿了,想回大堂哥家找点吃的。刚走到八角亭街口,一个人拽着我的胳膊,拐进旁边一家粉店。我莫名其妙地被她按到一张板凳上,才看清是大堂嫂。她戴着一顶帽子,又不像是遮阳,大热天的,身上穿得严严实实。她扯着我的耳朵,低声说:

“你大堂哥和柳师傅他们出事了。我要出城,你赶紧去阁楼上拿着自己的衣物回乡下,不要跟家里人说城里的事。过了这段风头我们会回来的。”

大堂嫂用自己的手捂着我的手心,随即像阳光一样消失了,天沉沉地暗下来。我回到阁楼,解开大堂嫂最后捂在我手心的那块打着结的手帕,里面是六块银圆。我把银圆藏进内衣口袋,拿着自己的衣物和那把一次也没用过的弹弓下了楼。行李比来的时候要重,里面多了一个特大的梨。

一楼,那户人家的父亲还在教训他的弱智儿子:“这可不是混着好玩,这是生活!”

天啦,要下雨了。雷声像一辆辆黄包车,轰隆隆开过来,又开过去。我想再去一次捡字房,刚到,暴雨便瓢泼而下。我站在走廊里,怔怔地望着那张粗大密集的雨网。这场雨劈头盖脑下了三个多小时,仿佛要把这座城市淹没似的。雨停了,我才开锁进门,把自己反锁在捡字房里,我成了那黑暗而潮湿的一部分,成了那浓郁的铅味、烟味、霉味和油墨气息的一部分。我在捡字房,像师傅那样念念有词,忽东忽西,上蹿下跳……但我没有能够成为师傅,我的身上没有师傅那笨拙的光亮,我真没用。捡字房里越来越黑,我抓了一把字模塞进包里,将那片钥匙留在锁上,轻掩了捡字房的门。

一出来已是黄昏。

在汽车站附近,一个报童舞着一叠报纸高喊:“晚报!晚报!最新消息:今天上午六名地下党袭击警备司令刘志辉,两死四伤!”“晚报!晚报!欲知受伤的四名地下党命运如何,请看刚出厂的晚报喽!”

我不想买,看到那边一家南食店门口有别人看过后扔下的,立马跑过去从地上捡起来。报纸很脏了,字仍清楚。原来,今天上午十点,大堂哥和柳师傅他们在黑麋峰下袭击前往三汊矶机场的刘志辉,大堂哥和柳师傅被当场打死,另四位受伤被捕,“中午一点,他们和昨天落网的地下党电台负责人张慧,一并在十字岭就地正法”。

又下雨了。白色的雨线像修长的手指,一只鸽子从那优雅的指间飞走,只剩下一张打开的纸。我抢过那张纸,它遮住了她,她的波浪头发和蓝色旗袍。我把那张纸撕得粉碎,她看着我,蓦地转过身子,旗袍的下摆趁机缩上去,露出整个大腿雪白的侧面。她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女人。

那场雨紧紧粘在我的脸上。它不落下来,也从不停止往下落。天快黑的时候,我坐在凤凰台街尾一个不起眼的墙角,从包里掏出张姐送给我的那个特大的梨。我一口一口、扎扎实实地吃了它,连梨核都被我吞进了肚里。我在那个墙角睡了一夜。

第二天我依然醒得很迟,太阳没有挠我的痒痒,而是像床被子盖在我身上,热得我满头大汗。我到附近一家米粉店,狠狠叫了三大碗酸辣粉。吃完粉,我又在城里游荡,一直到黄昏,还是昨天那个报童,舞着一疊报纸高喊:

“晚报!晚报!最新消息:警备司令刘志辉昨晚在‘夜来香遇刺身亡,夺命利器竟是一枚‘刺字字模。”

“晚报!晚报!‘夜来香昨晚发生奇特行刺案件!凶手可能是印刷工人。快看啊,最新消息……”

我不想买。地上有别人看过后扔下的报纸,我也不想看。黄昏开始被黑夜蚕食,我伸了伸懒腰,给这个城市一个渐渐模糊的背影。

这年8月1日,长沙宣布和平解放前四天,我被迫和老爸给我找的媳妇成亲。从此,我一直在乡下务农,育有五子三女,孙、曾孙……我都记不清数了。但那一年——1949年的事,我就像印版一样,记得清清白白。哎,一晃六十多年过去了,我今年八十三岁,但我心里只有1949年。

(责任编辑 蒋茜 740502150@qq.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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