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发

2024-02-06 18:30李尚财
北京文学 2024年1期
关键词:工亡阿杰肩胛

李尚财

这天一大早起来,父亲说他想先去理个头发。

我一看时间八点多了,妻子早已去单位上班,五岁的儿子壮壮还在床上熟睡。父亲想讓我先照看一下孩子。

我有点弄不明白,为什么周末我和妻子在家时,父亲不去理发,偏偏待我上班时去呢?我觉得父亲着实不够体谅年轻人。

“前两天,周末为何不去?”

“天气太热。”

“能否这个周末再去?”

父亲有些不悦,说:“那还得等三四天呢,头发长太热!”

我不知父亲何时变得如此矫情,这个不符合常规。他有什么事这么着急要修一下头发?我想起他最近早晚都去跳舞,莫不是这个原因?我这么想就这么问。父亲瞬间涨红了脸,神情中掠过一丝尴尬与慌乱,几次欲言又止,最终没有说出话来。

这也是我的一块心病,我一直很担心父亲太过沉溺于跳舞,忽略了儿子壮壮的安危。有时他带着孩子一起去跳,音乐一响,舞步一摇,整个世界就抛到脑后去了。

我的父母亲分别在广州、福州两地,为我和弟弟家照看孩子。为了更好地跟两家孩子相处,他们采取定时对调的方式进行轮换。今年暑假,父亲刚好对调到我家。父亲退休后喜欢上了广场舞,准确说是男女交谊舞。前些年父母一度都在我家,母亲没少为这个跟他闹别扭,父亲脸上隔三岔五留下母亲的抓痕。可父亲还是顽强地坚守了这一爱好。

父亲晚年能够有个爱好,追求自己向往的生活,这是我乐于看见的。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嘛,此时若还不能按照自己想要的样子去活更待何时?作为儿子我亦不过度干预。至于帮我家带孩子,说到底不过是对晚辈的情分。这个我很清楚。

“您看一下能否尽早回来。我还要上班呢!”我虽有几分抱怨,却不得不放软语气跟父亲沟通,并希望他最好暂且打消理发的念头。

不料父亲竟高兴得像孩子一样,转身就溜了出门,关门声震得我一脸蒙圈。我在一家企业工作,虽然上班相对自由,却也没有到可以随时放羊的程度。尤其近几个月来,现实生活的各种压力奔涌而来,加上找律师打一桩家中堂弟工亡赔偿的官司,着实令我精神上有些不堪重负,整个家族亦还笼罩在悲伤的氛围之中。

父亲怎么还有这个兴致呢?我感到不可思议,内心不由得更加苍凉!

这天我正在单位上班,接到妻子的电话。她急匆匆地告诉我,父亲病逝!

我犹如遭到五雷轰顶。什么情况这么突然?我想起了自己对父亲的各种不好,以及父亲对我的各种好,不禁呜呜地哭了起来。

我早该意识到父亲的身体有些问题了,他理发的前一天晚上,还让我用白花油帮他揉搓肩膀。肩胛炎是他多年的老毛病,总也根治不了。事实上,他这次来福州之前,我就通过朋友对接了省里一位权威专家打算给他诊治一下。只是生活中诸多事头又将这事儿给耽搁了。那晚父亲就对我说,现在不单后背疼,前胸很大一块也疼了。我听后不以为意,揉完便退出了他的房间。

如今父亲却走了,匆忙而草率,我为自己明明能够为他做得更多而没有这样做,感到懊悔莫及。

此时,母亲又打来了电话。令我意外的是,她的语气倒是很平静,她说她对父亲的身体早就有数了。

“前几天,他是不是去理了头发?”

“是的。”我说。

母亲说:“他就是看到你们年轻人太忙,工作压力大,所以提前把自己先收拾个利索,省得走时给你们增添更多麻烦!”

啊,父亲理发竟为了这个!我禁不住再次号啕大哭起来……

“爸爸,爸爸,你怎么哭了……”

我隐约听到儿子壮壮的喊声,循着声音,我伸手摸到了睡在身边的他。哦,原来这是一场梦!我立马起身坐到床沿边,庆幸好在是一个梦!

此时,妻子也醒了。她问我是不是梦到了阿杰。阿杰是我二叔的儿子,几个月前工亡的堂弟。

我不置可否,只是轻声说,继续睡吧!

我却再也无法入眠,想起了与父亲有关的许多往事,我想起了小时候父亲用自行车载我上学,成年后为我谋划出路的情景……我还想到,这些年我和妻子多有抱怨老人不够体谅年轻人,而事实上我们对他们的存在又给予了多少关注呢?

第二天到办公室后,我拨通了医生的电话,我想先预约带父亲去看一看他的肩胛炎。

特约编辑 蓦 凡

猜你喜欢
工亡阿杰肩胛
阿杰成了“小专家”
肩胛盂的骨性解剖结构
工作期间坠井身亡后被查涉嫌杀人案能否认定为工亡
胆小的老鼠
2018年一次性工亡补助金提高至727920元
正常成年人肩胛动脉网的高频超声检查
一至四级伤残职工在停工留薪期满后死亡的其近亲属可以享受一次性工亡补助金吗
关节镜下治疗肩胛上神经卡压的研究进展
预言家
预言家